窗外的雪已经下了整整三天，将这座位于北纬四十五度的工业小城裹进了一片死寂的白茫之中。寒风像是一把钝刀，刮着老旧居民楼斑驳的外墙，发出呜呜的咽鸣。林远坐在昏黄的台灯下，屏幕上幽蓝的光映在他略显憔悴的脸上，他的手指在鼠标上悬停了许久，却始终没有点击那个名为“2023年秋季学期_高二物理_第一章_运动学”的文件夹。
这并不是普通的备课视频。
林远是一名普通的中学物理老师，在这个边陲小城里教了十年书。十年里，他习惯了清晨五点起床生炉子，习惯了在零下三十度的早晨呵气成冰地赶往学校，也习惯了学生们那双因为长期缺乏户外运动而显得浑浊却渴望的眼睛。然而，三个月前，市教育局下发通知，要求全面接入“黑龙江教室视频资源库”，声称这是为了促进教育公平，让偏远地区的孩子也能听到省城名师的课程。
起初，林远是感激的。那些高清的课件、严谨的实验演示、幽默风趣的讲解，确实填补了他教学中的不少空白。但随着使用的深入，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开始在他心底蔓延。他发现，这些视频里的教室，明亮得有些不真实；那些名师的表情，完美得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后的产物；而最让他感到背脊发凉的，是视频背景里那些永远静止不动的窗户，以及窗外那棵永远不落叶、也不长新芽的松树。
更奇怪的是，每当深夜，当他独自整理这些资源文件时，电脑屏幕总会偶尔闪烁一下，伴随着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起初他以为是显卡驱动的问题，换了驱动，重装系统，问题依旧。直到上周二，他在播放一段关于“相对论”的视频时，突然注意到画面角落里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行模糊的字迹。那字迹歪歪扭扭，不像是一位资深教授的手笔，反而透着一种孩童的稚嫩与慌乱。
他暂停视频，放大画面。那行字依稀可辨：“别回头，它在看着你。”
林远当时吓了一跳，以为是恶作剧。他立刻联系了资源库的技术支持，对方却支支吾吾，声称可能是视频剪辑时的残留画面，建议他不要过度解读。挂断电话后，林远冷笑一声，觉得这不过是哪个无聊黑客的恶作剧。他重新点击播放，视频继续流淌，一切如常。
然而，从那天起，林远开始失眠。
每当夜深人静，他总觉得自己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窥视。那种感觉并非来自现实世界，而是仿佛源自那个数字深渊。他开始仔细观察每一个视频文件，发现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规律：所有视频中的学生，无论镜头如何切换，他们的目光似乎总是若有若无地停留在摄像机镜头上，或者说，停留在观看者的方向。
今晚，林远决定做一个实验。他打开了一段从未播放过的视频，文件名为“未命名_最终测试.flv”。这段视频是在资源库最深层的隐藏文件夹里发现的，没有封面，没有简介，创建时间显示为十年前。
屏幕亮起，画面有些抖动，画质粗糙，带着一种老式摄像机的噪点。背景是一间普通的教室，但墙壁上的标语已经褪色，桌椅陈旧，与那些光鲜亮丽的“名师课堂”截然不同。讲台上站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面容消瘦，眼神空洞。他没有讲课，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盯着镜头。
林远屏住呼吸，心跳如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男人依然沉默。整整五分钟，视频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就在林远以为这只是个无意义的空文件时，男人突然动了。他缓缓抬起手，指向了屏幕外，也就是林远的方向。
接着，男人的嘴唇开始蠕动，虽然没有声音，但林远通过唇语认出了那几个字：“你看到了吗？”
林远猛地拔掉电源，屏幕瞬间黑了下去。房间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跳出胸腔。他颤抖着手点燃了一支烟，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一定是太累了，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他安慰着自己，起身去倒水。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余光瞥见书桌上的旧式CRT显示器——那是他用来备份数据的备用机，并没有完全断电，待机指示灯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在红光映照下，林远清晰地看到，那台显示器的屏幕竟然亮着。
屏幕上，正是刚才那段视频的最后一帧画面。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屏幕里，脸上的表情不再是空洞，而是一种诡异的微笑。而在他身后的黑板上，原本空白的地方，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林远眯起眼睛，在那片混乱的字迹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就在正中央，用鲜红的颜色标注着。
就在这时，电脑音箱里突然传出了一声清晰的咳嗽声。
“咳。”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在林远耳边炸响。紧接着，是一个稚嫩却冰冷的声音，直接穿透了扬声器的限制，仿佛就贴在他的耳畔低语：
“老师，这节课，该提问了。”
林远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他想逃跑，想冲出房间，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无法移动分毫。他眼睁睁地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发生变化，那个中山装男人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坐在教室后排、背对着镜头的学生身影。
那个学生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林远再熟悉不过的脸。那是他三年前因为家庭变故转学的学生，赵小满。传闻中，赵小满在转学途中遭遇车祸，早已身亡。
赵小满对着镜头，嘴角勾起一抹僵硬的弧度，举起手，做了一个标准的举手提问姿势。
窗外的风雪骤然加大，拍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如同无数冤魂的哭嚎。林远张了张嘴，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个视频资源库，这是一个巨大的、吞噬灵魂的深渊。而黑龙江的这场大雪，似乎已经下了整整一个世纪，永远无法停歇。
屏幕上的赵小满继续动着嘴唇，虽然没有声音，但林远读懂了那句话：
“欢迎加入课堂，林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