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
这座被遗忘在边境线上的“白界”小镇，终年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雾气中。这里的空气潮湿而粘稠，仿佛连呼吸都带着铁锈的味道。对于外来者来说，这里是地图上的一个污点，是连卫星信号都会失真的禁区；但对于林默来说，这里是他的牢笼，也是他唯一的避难所。
林默坐在“旧时光”酒馆的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威士忌。酒吧里弥漫着陈年烟草、发霉木头和廉价消毒水混合的气味。角落里几个醉醺醺的佣兵正在大声吹嘘他们上次在黑市交易中的“英勇”表现，笑声刺耳，却并未引起任何人的共鸣。在这个地方，沉默比喧嚣更震耳欲聋。
他是“白界”的守门人，虽然这个头衔听起来像个笑话。白界之所以得名，不仅因为终年不散的白雾，更因为这里有一条看不见的界限。界限这边，是秩序尚存、法律依然有效的联邦辖区；界限那边，是被称为“荒原”的混乱之地，那里没有法律，只有弱肉强食的铁律。林默的任务，就是确保没有任何危险的东西跨过这条线，同时也确保没有任何人能轻易离开。
门被推开了，风铃发出清脆却略显疲惫的声响。
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女人走了进来。她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迅速晕开成一朵朵深色的花。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这浑浊的空气，直抵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酒馆里的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让出了一条路。没有人认识她，但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让所有人本能地后退。
女人径直走到吧台，将一把沾满泥污和暗红色血迹的匕首拍在桌面上。金属与木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林默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颤。
“我要一杯热牛奶。”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我要过界。”
林默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把匕首。刀刃上缠绕着某种黑色的丝线，丝线末端还连着一块破碎的布片，上面绣着一个扭曲的蛇形图腾。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在桌下轻轻按住了腰间的配枪。
“白界不收留过界的人，尤其是带着‘那个’东西的人。”林默淡淡地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女人冷笑一声，从风衣内侧掏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枚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晶体。那光芒微弱却稳定，在昏暗的酒吧里显得格外诡异。“这是‘源核’。足够买下半个白界，也足够让你放我过去。”
林默的目光在那枚晶体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开。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已经冰凉的酒液，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源核是荒原的核心能源，也是联邦通缉令上的头号目标。你拿着它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交易，是为了逃命。”
女人没有否认，她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显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们追来了。‘清道夫’。他们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
就在这时，酒吧外的雨声中夹杂进了另一种声音。那是引擎低沉的轰鸣，以及某种机械关节转动的咔哒声。紧接着，几道刺眼的红色激光束穿透了厚重的白雾，如同死神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旧时光”酒馆。
酒馆内的灯光瞬间熄灭，黑暗中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惊呼声。
林默叹了口气，放下了酒杯。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老旧的手枪，熟练地检查弹夹，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百遍。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转头看向那个女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苏婉。”
“苏婉，白界的规矩第一条，不惹麻烦。第二条，不惹大麻烦。”林默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可惜，你选了第三条。”
他走到门口，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狂风夹杂着雨水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站立不稳。外面的街道上，三辆黑色的装甲车呈品字形停在那里，车门打开，一群身穿黑色战术服、面部覆盖着金属面具的士兵迅速散开，手中的武器黑洞洞地指向酒馆。
林默站在雨幕中，身影显得孤独而挺拔。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进去，把门关上。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苏婉紧紧握着那枚源核，看着林默的背影消失在雨夜中。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既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有一丝从未有过的安定感。在这个冰冷残酷的白界，竟然真的有人愿意为了一个陌生人的承诺，直面整个联邦最精锐的猎杀小队。
雨越下越大，雷声在天空中翻滚，仿佛要撕裂这层厚重的白雾。林默抬起手，向着那些逼近的士兵打了个响指。
刹那间，白界深处传来了一声悠长的钟声。
钟声回荡，仿佛来自远古的召唤。周围的雾气突然变得浓烈起来，形成了一个个诡异的漩涡。那些士兵手中的武器突然失灵，红光闪烁了几下后彻底熄灭。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网，每一步都沉重如铅。
林默站在雾中，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他抬起手，指向远方那片未知的荒原。
“欢迎来到白界。”他轻声说道，“这里，不欢迎外人。”
钟声余音未了，迷雾中传来了某种巨大生物的低吼声。那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这片土地本身发出的警告。苏婉透过门缝，看到了令她终生难忘的一幕：林默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与这片灰色的天地融为一体。他不再是那个落魄的酒馆老板，而是这片禁忌之地的真正主宰。
雨，还在下。但白界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而不可逾越。